
撰文 崔月婷
2006年1月10日清晨,首尔没有阳光。国立首尔大学入口处的树木和灌木丛之间拉起了写满口号的横幅,正门前也早早地聚集了一群黄禹锡的忠实支持者。虽然早上的小雪铺满了两旁的人行道,他们仍然坚持站在路边,手举“我爱黄禹锡”、“韩国的骄傲”等标语牌,高喊口号,希望调查委员会能证明黄禹锡的清白,“让他重新露出微笑”。
此时,首尔大学文化馆的中礼堂里挤满了记者,先到的媒体已经选好位置架起了相机。直等到11点,新闻发布会才正式开始。记者们的“长枪短炮”全都对准了主席台上的国立首尔大学医学院教授郑明熙。频频闪动的闪光灯下,郑明熙教授代表首尔大学“黄禹锡科研组干细胞成果”调查委员会,郑重地宣读了最终调查结论:黄禹锡在《科学》杂志上发表的两篇文章,确属编造数据。
调查报告指出,黄禹锡2005年5月在美国《科学》杂志上发表论文,声称已经成功培养出11个和患者基因吻合的胚胎干细胞。但实际上,他是将两个干细胞数据夸大为11个;这两个胚胎干细胞也不是由体细胞克隆得出的胚胎干细胞,而是受精卵胚胎干细胞。因此,“2005年论文数据,包括DNA指纹分析、畸胎瘤和胚胎照片、组织适合性以及血型分析,均属编造。黄禹锡教授的研究小组并没有吻合患者基因的特制胚胎干细胞,也没有培育成功的有关科学数据”。另外,2004年2月在《科学》上发表的论文,也有类似的造假痕迹:“1号干细胞很可能是卵子在没有被除核的情况下,与周边的细胞(极体)结合,进行单性生殖生成的干细胞。”
这个残酷的结论很快传出了校园,门外等候着的支持者大失所望,不少人相拥而泣。沉痛的气氛一点点弥漫开,吞没了整个首尔。黄禹锡科学神话破灭了。
“离诺贝尔奖最近的韩国人”
2004年2月,黄禹锡在《科学》杂志上发表论文,宣称利用人体体细胞和卵子,成功培育了人体胚胎干细胞。这一成果震惊了世界,也使韩国一跃成为克隆研究和胚胎干细胞研究的先进国家。
2005年6月,黄禹锡在《科学》上发表另一篇论文给世界带来更大的惊喜。论文宣称他带领的研究小组,已经借助克隆技术培育出11个干细胞,每个干细胞的基因都和对应患者的基因吻合。这次的实验对象是18名女性志愿者,年龄在2至56岁之间,分别患有I型糖尿病、脊椎损伤和先天性免疫缺乏症等等病症;而且研究小组从185个卵子中培育出11个干细胞系,成功率超过5%,是2004年成功率的十几倍。这篇论文让整个世界沸腾了:它意味着治疗性克隆成功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。这项技术的发展,使患者可以用自己的体细胞来制造相应的胚胎干细胞,这些干细胞经过修复培育后重新植回体内,就可以治疗类似癌症、白血病等等现阶段无法治愈的疾病,而且不必担心产生排斥反应。
2005年8月,黄禹锡又对外宣布,他的研究小组成功培育出世界上首条克隆狗。这条名为“斯纳皮”的阿富汗猎犬还登上了《时代》杂志的封面,成为“2005年度最大发明”之首。黄禹锡成了“全球克隆学术代言人”、成了“离诺贝尔奖最近的韩国人”,他的光芒让整个韩国如痴如醉。为此,韩国倾举国之力,使这位“民族英雄”享有无可比拟的尊崇:2004年9月,韩国政府对黄禹锡采取“国家要员级人士”人身保护措施,随后又提升到“警卫警备对象”级别,享有和总统、三大部门要员同等的人身保护,韩国情报机关表示,这“是前所未有的事”;2005年2月,韩国政府特别发行了一套邮票,向黄禹锡致敬;6月,黄禹锡全票当选“韩国首席科学家”,享受政府每年30亿韩元(合人民币约2470万元)的研究经费;2005年10月,韩国政府宣布将建立一个向全世界科学家开放的干细胞库,由黄禹锡主持研究工作;在中小学课堂上,黄禹锡幼年生活窘迫却发愤图强,终成一代科学明星的故事被广为传颂;韩国科学财团等机构和首尔冠岳等地区,还成立了支持黄禹锡获得诺贝尔奖的声援会。
黄禹锡的声望达到了顶点。黄禹锡2005年8月登上《时代》杂志封面,俨然成为韩国科学的代言人。
揭开丑闻的一角
黄禹锡的“神话”没能走得更远。2005年11月开始,他面临了前所未有的质疑和挑战。
11月12日,黄禹锡曾经的亲密合作伙伴――美国匹兹堡大学的夏腾教授突然发难,指责黄禹锡的科学研究“没有遵循严格的伦理原则”,并宣布终止合作。随后,黄禹锡的另一个合作者,首尔米兹梅迪医院的生殖学专家卢圣一坦言,曾付费给捐献卵子的妇女。曾经遭到《自然》杂志指责的伦理问题再次浮出水面,并引起轩然大波:两位女研究员是否捐献了卵子,这种行为是否违反了《赫尔辛基宣言》?
尽管韩国保健福利部介入“卵子风波”调查,并作出“科研组获取卵子的过程没有违反法律和伦理准则”的结论;尽管韩国民间也掀起了“我爱黄禹锡”运动,近200名妇女自愿捐献卵子,呼吁“不能让此次风波诋毁黄禹锡教授的成就”,但事实还是朝着韩国人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:11月24日,黄禹锡“放下所有的包袱,以忏悔的心情”,承认自己领导的研究小组在研究人类胚胎干细胞时,接受了两名下属女研究员捐赠的卵子,并宣布辞去首尔国际干细胞研究中心主任的职务。
卵子风波最终以黄禹锡诚恳的道歉宣告平息,但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。
韩国MBC电视台“PD手册”节目在黄禹锡事件中扮演着复杂而又关键的角色。这个节目从2005年5月黄禹锡风头正劲的时候,就展开了对黄禹锡科研小组及其成果的调查。一开始,“PD手册”向身在美国匹兹堡大学的黄禹锡科研组研究员金善钟求证,从他口中得到了“重要证词”。此后,节目三番两次与黄禹锡接洽,希望他能配合调查,但沟通并不顺利,11月17日才取得5个测试样本。在样本送检期间,卵子捐献的伦理问题就在黄禹锡两位昔日同事的揭发下曝光了。“PD手册”播放了题为“黄禹锡神话的卵子买卖疑惑”的节目,引起当时舆论的极大不满。人们手持蜡烛,在电视台外进行烛光抗议,并拒绝收看MBC的节目,导致整个电视台收视率大跌。
样本检测结果对黄禹锡很不利。经过民间机构对5个样本的DNA检测结果,发现有2个与患者DNA不一致――一个完全不一致,一个80%不一致,其余3个干细胞则无法检测DNA。“PD手册”再三要求黄禹锡接受二次检测,但总得不到黄禹锡方面的肯定答复。12月1日,“PD手册”直接在“NEWS DESK”栏目中公布了送检结果,揭开了质问黄禹锡的序幕。
12月5日,韩国年轻科研工作者的信息交流窗口BRIC、SciEng、Gallery等网站上,出现了新疑点:2005年发表在《科学》杂志的论文补充资料中,44张干细胞插图中,有5对相同。随后,质疑黄禹锡的声浪在互联网上高涨起来,并迅速扩散。12月8日,首尔大学生命科学领域30多名少壮派教授联名致信校长郑云灿,敦促对黄禹锡论文真实性进行调查。这时,网民中支持对黄禹锡进行调查的呼声渐高,以前“一边倒”支持黄禹锡的舆论氛围有了微妙变化。
12月15日,卢圣一再次站出来,给了黄禹锡致命一击: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,当天上午黄禹锡曾向他承认,在培养的11个人类胚胎干细胞中伪造了数据。消息传出,举国震惊,韩国生物股集中的科斯达克指数暴跌25.22个百分点,首尔大学医学院研究部主任李旺载甚至将这一天称作“韩国科学界的国耻日”。
12月16日,因“卵子风波”引发胃溃疡的黄禹锡不得不提前出院,召开记者招待会回应“战友”的揭发,他承认照片有人为失误,并准备撤回论文。但对于“作假”的指控,黄禹锡予以坚决回击:“11月18日,科研组对部分干细胞进行了重新检验,结果发现患者的毛母细胞和体细胞的DNA与刊登在《科学》上的论文里提到的干细胞不一致。进一步检测后发现,同米兹梅迪医院保管的干细胞一致。”他怀疑干细胞被米兹梅迪医院“调包”,要求司法机构展开调查。


